以精品推动中华诗词现代化

丁  芒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我国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以来。迄今已达25年。中华诗词因时而兴、与时俱进,在组织建设的同时,经历了复兴、推广、深化传承、酝酿并尝试初步改革种种艰巨的努力,成效非常惊人。我认为经过这么长期的自我振拔、自我完善并且同时产生了改革的萌芽,说明量变因素充分发育,渐趋完备,已经到达质变的临界点。可以说从2005年开始,中华诗词的发展一跃而进入第二历史阶段,也即进入了新的“质”,开始了新质下的量变时期。我把当代诗词发展史的两个阶段划分界线,定于2005年,是因为精品问题的提出和如下事实的启示。

  2004年岁未中华诗词学会提出精品战略后,《中华诗词》2005年第三期发表了卷首语 《让曲与诗词并茂》。我认为这是对当代诗词改革发展的开山辟路的引导,是对当代诗人振聋发聩的一声呐喊,读之令人振奋不已。山西省诗词协会于2004年建立了散曲研究会,并出版了《当代散曲》期刊,以提倡散曲乃至自由曲的刨作与研究。这是全国第一个把曲提到诗词改革、向现代化进军的第一座桥梁的高度来认定的组织和刊物。这种认定,给《中华诗词》编辑部关于诗词发展趋势的观点以莫大的支持,才产生了上述指导全局的卷首语来。

  更巧的是中国诗坛另一龙头刊物、以发表新诗为主的《诗刊》,于四月号旧体诗栏目刊出的本期聚焦,就是我的散曲和自由曲,并公布了作者对中华诗词向现代化方向改革前进的预期,以及散曲是第一桥梁,自由曲是路标的见解。同期《诗刊》还集中发表了顾浩同志的五首自度词,索性删去其自定的词牌,并和新诗一样分行排列。这在新诗界来说,实属空前的举措。

  两个龙头刊物不约而同的动作,绝非偶然,起码说明了以下几点:

  1、注目于中国诗歌整体的发展,而不再是新旧体诗相互对立、各自为政了。

  2、新旧诗互融互补乃至接轨,产生新体诗歌,是中国诗歌健康发展的最理想的路线,因此,当前全国诗的刊物,从上到下,毋论新旧,几乎一致地接纳了对方。连以发表先锋诗为主的新诗刊物也刊出了旧体诗。在十年前这是难以想象的事。

  3、都从利于推动诗歌、尤其是旧体诗向新诗靠拢、向现代化前进的角度,肯定曲的实用价值。

  4、对新旧诗互融互补产生的中间体——新体诗歌,部采取了关注、扶持的态度。《中华诗词》早就设有专栏,《贵州诗词》等地方刊物还大量刊登。《诗刊》更前进“一步,在编排上把新体诗词与新诗同等对待。

  见微知著。两大龙头刊物看似偶然巧合,实质上透露了诗坛重大的动向。就中华诗词来说,说成是复兴以来,向第二阶段跃进的信号,也未尝不可。从深层次回顾一下旧体诗坛是怎么走过来的,是很有教益的事。

  一、25年来旧体诗坛的主流思潮是:偏重继承,拒绝借鉴,忽视甚至反对创新,把诗词看成孤立的、定型的、封闭的一个古典模型,说什么:“律绝古风、词牌曲谱,够你写的了,还要创什么新体?”因此,眼光内向,泥古保守之风一直居于主导地位,至于所谓改革,人多停留在格律、用韵等的微调层面上。纵使改革创新的呼声和行为,自八十年代就已开始,但始终遭受漠视、冷遇和遏制,无法推广和发展。事物无不处于运动中,矛盾的  一方总要向对方转移。上述状态也不能不受自然规律的支配,按照辩证法则发展变化,终于由量变发展到质变的临界点。

  二、从中国诗歌应具的品位或者说发展的标准——民族化、大众化、现代化来看:民族化是旧体诗词的本质性优长,正因为他符合民族诗审美惯性,所以能被废黜多年顿然复兴,并成为当代主流诗体之一。但这一优长恰又蒙蔽了诗人的时代意识和发展观念,因而保守者多。以古人作品为不可逾越的标高者多,趋古之风太盛。就拿曲来说:“诗庄词媚曲谐”的传统观念被明清时代强化至今,一直笼罩着当代诗词,究其观念深处,就是根本看不到诗词必须大众化、现代化。因而也就看不到散曲体式的自由度与语言的口语化等种种直接有利于现代化(大众化其实应包括在现代化的内涵之中)的特色,跟着明七子亦步亦趋。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状况同样在发展变化,这才出现了以提倡曲创作为突破口的促使寺词转向大众化、现代化方向迈进的上述行为表现。这显然表示了:这正是当代诗词发展到质变的新阶段的前奏。

  三、从量和质的发展状况来看:25年来中华诗词发展的总体趋向,相对而言是重量不重质,即重数量的发展、扩大,而比较放松对质的提高方面的努力。这虽是符合诗词复兴时期的需要,也合乎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但我们的自觉性太差:只满足于诗词组织的增多、诗人覆盖面广、题材面涉及广阔、进入大中小学校园、诗词刊物遍及城乡等等,量的卓有成效的迅速扩展,满足于这种种轰轰烈烈的表面繁荣,甚至以此自诩,自缚手脚,相对忽视质的相应的提高,就必然造成量多质差的畸形发展状态。直到2004年这种反差状态愈益明显,才提出了精品战略问题。精品问题的提出,虽然切中时弊。是对过去重量轻质后果的补救,虽为时稍晚,却也是必然和必要的提醒。谓之战略措施,尚觉未能到位。起码在方向性上还是模糊的。“精品”是个定位模糊的感念。例如唐诗有精品,写到唐诗那样水平的作品,是否就是我们这时代的精品呢?旧体诗坛恐怕有不少人就是这么认识的。我认为《中华诗词》提出倡扬曲创作的问题,起码在方向性上对“精品战略”作了实质性的补充和阐释,它暗示了走大众化现代化的发展道路,这也应是时代精品的主要衡量标准。

  以上是我对中华诗词25年来发展状况的概观,和对两刊同时倡扬曲创作这一现象的透视和较深层次的思索。大胆有余,错谬甚多,无非一家之言、献芹之议,供大家参考。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是:在认定改革开放后中华诗词的发展己进入第二阶段(即向现代化迈进的新阶段),我们应如何站在队伍前列。写出精品,推动诗词阔步前进,推动新体诗歌的诞生、完善。使中国的诗歌总体,在新世纪能摆脱上世纪的混乱,顺利健康地发展。

  写出精品,这是时代的需要、人民的希望,也是诗人自己人生价值的追求。什么才算精品?怎样写出精品?除了对上述大方向的认定、遵循、努力实践外,除了完善人格、素养等基质性条件外,就是艺术技法的娴习运用。

  最近我为一本大赛获奖作品的评论集写序,为了不再重复论集诸文中已经阐明的艺术观念以及引用的例证,我就作了一次艺术手法上的更为集中、升华、更便于人们运用的概括,叫作十个方面的“不如”。我在《当代诗词学》一书中,曾概括了诗词创作中的“十大关系”(古与今、同与异、气与势、直与曲、理与情、深与浅、虚与实、典型与特殊、文与质、律与散),多重于艺术观念上的辨证论点,而此“十大不如”,则侧重于艺术手法。一切素质、学养、观念、风格等等问题,无疑都很重要,但最终都要能运用到写作实践中去。正如战士的硬功夫,要落实到“刺刀见红”上,足球健将的硬功夫,最终要落实到“临门一脚”。这“十大不如”,我想对怎样创作出精品诗词,也许有点参考价值:

  一、着眼(立意):小不如大;着手(表现):大不如小。主题立意,当然社会价值越高越好,因此,诗人必须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俯视世象,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上为正义立言。小要只知书写个人“心中的奥秘”。但拙劣的诗人写高视角、大题材,易流于概念化、公众化、政治化,所以在表现手法上,要从小处、实处、具体具象处着手,越是“小中见大”,便越能发挥诗的形象感染功能,越能启动人们的联想能力。

  二、思路:同不如异(趋同不如立异),套不如创(熟套不如创新)。面对一个题材,怎样去写?千万不要魂游古今、瞻前顾后,专找别人的足迹去踩。要丢开一切记忆,自己向茫茫荒野中去趟出一条路来。鲁迅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这话对当代诗坛,针对性太强了。

    三、抒情主体“众不如个(力避公众化、力求个性化),外不如内(力避浅层次的共性感情的重复,力求内在的真切的感情外溢)。诗和小说、戏剧不同,一首诗,其抒情主体就是诗人本身。诗人是时代的、人民大众的代言人。这是指诗人的立场、观点、应站在时代的前列、代表人民大众的利益。但在写诗时,仍需充分投入个性,而不能以公众化的共性感情,来置换诗人抒情主体的地位。

    四、诗意传达:显不如隐,直不如曲(力避直道其详,力求曲折、暗示)。民歌民谣是诗人汲取不尽的源泉,但诗歌艺术的高峰作品,却是文人诗。诗史,是以文人诗为标志的历史。文人诗不满足于明白晓畅,直抒胸臆。而需要更高境界。更多诗意、更具艺术魅力。

    五、建构意象:状不如喻(正面描写不如多面映照;直状景物,不如托物比喻)。

    六、结构意象(众多意象的有序链接):密不如松(意象过密,尤其是长调诗词,形成意象堆叠、组构无序,反无助于传达。意象密集,是六朝骈文的遗风。绮靡不足珍,古人己加警惕。我们现在何必继承这种惰性传统呢?新诗中的朦胧诗,好处是意象新鲜,但往往也因意象过密,而又结构无序,造成朦胧费解。

  七、章法(全诗的内结构):平不如险(力避平铺直叙,力争波澜起伏,忽出奇思险象,出人意外,常有突兀奇峭的效果.全诗整体也就有了波澜起伏之致)。我曾以打排球来比喻诗的内结构.以绝句作例,一、二句如一传手接球,第三句如二传手托球、配球。第四句如主攻手,一锤定功。所以第三句特别重要。

    八、锻炼尾句:实不如虚(许多好诗,大多尾句特别警出。如“抓把春风也发芽”,形容大好时代的农业。本太虚玄,却是极佳尾句,新颖、感情外射张力强,因而感觉超常。另外,“虚”,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很广阔。亦一重要原因。把话说尽,就不是诗了。尾句一虚,全诗皆活。

    九、格调:正不如反,只要主题思相正确,何妨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聂绀弩的《北大荒草》中许多名篇,莫不如此。正不如反,还包括:直不如曲、常不如奇、明不如暗(暗示),颂不如刺,刺不如幽(幽默)。我一向主张,写诗不必“一本正经”,幽默奇峭,效果更好。当代正面歌颂的诗太多了。总体格渊一致,不但反映了诗人们的心态不正常,而且能产生夸饰、作秀之感。这种惯性,来自民族性、社会性的深处,非一时能扭转过来,也就成了当代诗坛的痼疾。诗人如果不医好这个心病,思想不自由,灵魂受禁锢,甚至还以此去敲打别人。以其“自封”来封杀他人,这样的人能写出精品来吗?

    十、语言:雅不如俗。把文言说成雅言,口语说成俚俗,是观念上的错位。这与当代新文学界以趋向粗野、下流(所谓“下半身写作”、“狗日的小说”等)为时尚。恰恰相反。当代诗词理应使用当代口语。且应“一以贯之”为“语轴”,何必硬要翻译成文言来写?语轴者不但指语汇,连语序、语势、语气、语流,部应当口语化也。

    以上十项“不如”,实即当代诗词创作艺术中的十个“矛盾的统一”。“不如”者,并不是绝对否定前者、肯定后者,只是比较而吾,只是导向而己,都是当代诗词创作艺术中所亟需解决的普遍问题。如果在创作实践中逐步把这些问题,解决得多,解决得好,更多精品的出现,也许就不会是遥远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