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诗的立意与炼意

吴竹溪


  诗以意为主,古人在这方面多有论述。《尧典·庄子》云:“诗以道志”。((荀子》云:“诗言其志也”。《诗经·毛诗》解释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这里的所谓志,指的是什么呢?指的就是思想、情感、志向、抱负、愿望、理想等,也就是意。唐
人郑玄更明确地说:“诗言人之志,意也。”因此,当学诗者掌握了格律诗的平仄、对仗、押韵三要素之后,就要重点考虑立意与炼意的问题。
  什么叫立意呢?立意就是确立主题思想,因为写诗的主旨是为了通过某一题材表达一种思想,抒发一种情感,寄托一种寓意,发表一种感慨。因此,当你在动笔写作之前,就要先考虑好立意,也就是说你想要通过这首诗说明一个什么问题,把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和感受告诉别人。然后围绕你的立意去遣词造句,这样就有了主线,不会东拉西扯,浪费笔墨,以致思想不明确,主题不集中,意思不连贯。因此,古人云,写诗“意在笔先”。清人王夫之说:“诗以意为主,意犹帅也”。
  什么叫炼意呢?炼意就是挖掘思想深度,升华主题思想,就是选取和提炼最能反映生活本质、最富有特征的事物所激发出来的思想感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米开朗琪曾对他的朋友说,他是“先在大理石外面看见了被封闭的形象,才抓起斧头层层剥开,让原来的形象重获自由”。同样,诗人写诗填词,也是在生活素材的外衣下面看见其思想的精髓,才提起笔,抽丝剥茧地把它揭示出来。这就是诗词的立意与炼意。白居易曾形象地把诗比作果树,他说:“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意思是说:“情感是诗的根,语言是诗的苗,声律是诗的花,意境是诗的果实。”他这里所说的“义”,就是意,就是诗的主旨,诗的意境。从创作实践看,诗词的立意不外乎两种情形,一种是在下笔之前就确定好了,即我前面所说的“意在笔先”。另一种是边写作,边修改,待诗定型了,意也就最终确定了。这叫“意在笔中”。也可以说,“意在笔先”是指立意,“意在笔中”是指炼意。因此,无论哪种情形,诗词主旨的确定,都离不开锤炼。所以立意的过程,实际上就是炼意的过程。
  我这里举曹植的“七步诗”为例加以说明。曹植是个很有文才的人,曹操很喜欢他,其兄曹丕称帝后,唯恐曹植不服,想借机杀掉他。
  一日,曹丕对他说:“你自恃有才,我现在命你七步成诗,如果你走七步不能成诗,我就要行大法,杀掉你!”曹植想了想即说:“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终于没有被杀掉。我们如何来理解这首七步诗的立意与炼意呢?我们可以这样来分析,曹植见曹丕要杀他,他当然首先考虑的是不能让曹丕杀他,这就是立意,但是如果只是说:“虽然你称帝,毕竟是兄弟,本是同胞生,何必起杀意!”这样的浅露直说,恐怕是不能打动曹圣的心的。因此曹植就用“煮豆燃豆箕”这样的意象和含蓄委婉的比兴作成七步诗,酿造了兄弟不能相残的意境,终于感动了曹丕,没有杀他,这就是炼意带来的最佳效果。
  又如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是一首诗意浓郁而又意在言外的绝唱:“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唐代诗人的送别诗很多,可说是各有特点。但李白的这首送别诗,既不同于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也不同于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前者是那种少年刚肠的离别,后者是深情寄托的离别。而李白这首诗是一种充满诗意的离别。你看,前两句交待的送别地点是黄鹤楼,时间是烟花三月,要去的地方又是美丽的扬州。其立意是非常美的,因为黄鹤楼乃天下名胜,它那神话般的故事又可以让人产生许多联想,烟花三月又是最美好的季节,而扬州又是烟花之地,可说是意境优美,文字绮丽,难怪清人孙洙把它誉为“千古丽句”。后两句看起来似乎是写眼前的景象,但他包含着一个提炼出来的充满诗情画意的情节。李白把朋友送上船,船已经扬帆而去,而李白仍在江边目送远去的帆影,一直看帆影渐渐模糊,消失在碧空的尽头,然而李白还在翘首凝望,直到长江之水流向水天交接之处。“唯见长江天际流”,是眼前景象,可是谁又能说这只是单纯的写景呢?它不正是寄托了李白对朋友的一片深情和他对美好前程的向往吗!
  今人林崇增的《颂抗洪部队》,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当代好诗:“力挽狂澜天地寒,巍巍泰岳水云间。君看千里江堤上,一个军人一座山”。这首诗的立意与炼意可说是恰到好处。颂抗洪部队这样的题材,
一般的立意无非是歌颂人民解放军,在抗洪前线的那种不怕苦、不怕死、顽强拚搏的抗洪精神,如果只是抽象地歌领,那就不会有感动人心的力量,而这首诗借“狂澜”、“泰岳”、“水云”、“高山”等意象词,塑造了一种崇高的艺术形象。诗的开头,“力挽狂澜天地寒”,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交待部队那种团结奋斗、战天斗地的抗洪气势和恶劣环境,然后用“巍巍泰岳水云间”比喻人民军队的伟大形象。紧接着用“一个军人一座山”这样的绝妙诗句,把对人民战士的赞颂,提炼出一种崇高和敬仰的思想感情,从而创造出一种形象鲜明的艺术境界。可见要写好一首诗,炼意是多么重要。由此可以看出,诗词创作中的“意”,它又包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意象、一层是意境,意象是指诗词创作中的形象化的语言手段,意境是指诗词创作中的最高审美目标,而意境是通过意象表现出来的。
  立意还有高低深浅之分。如郭沫若的《看三打白骨精》“人妖颠倒是非淆,对敌慈悲对友刁。咒念金箍闻万遍,精逃白骨累三遭。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教育及时堪赞赏,猪犹智慧胜愚曹。”这首诗的立意,很显然是把批评的矛头指向唐僧的愚昧了,说他“人妖颠倒”、“是非混淆”、“对敌慈悲”、“对友刁难”。甚至不惜把自己最有本事的徒弟孙悟空赶走,而没有把枪刺的矛头指向白骨精。这个立意看来是有点偏低了、浅薄了。毛泽东主席看了《三打白骨精》写了《和郭沫若同志》诗:“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域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毛主席的诗大气磅礴,其立意很显然是告诉我们要分清敌我友,把枪刺的矛头,直指白骨精一类的妖孽,一针见血地指出“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城必成灾”。并对孙大圣浓墨重彩地进行了由衷的赞美和欢呼。这个立意就有了崇高的境
界和深远的内涵。郭沫若看了毛主席的诗后,很受启发,于是又再和一首送给毛主席:“赖有晴空霹雳雷,不教白骨聚成堆。九天四海澄迷雾,八十一番拜大灾。僧受折磨知悔恨,猪期振奋报涓埃。金睛火眼无容赦,哪怕妖精再度来”。其立意与前诗大不相同,高远多了。毛主席看了后说:“和诗好,不要千刀当剐唐僧肉”了,对那些不明真相的中间派和受蒙蔽的人,采取统一战线政策,这就对了。
  诗的立意还有明朗与含蓄之分。如李白《赠钱征君少阳,》立意就很明朗晓畅:“白玉一杯酒,绿杨三月时。春风馀几日,两鬓各成丝。秉烛惟须饮,投竿也未迟。如逢渭水猎,犹可帝王师”。钱少阳是一个未能出仕的隐士,其时年已八十,李白也已年近六十。此诗赞扬了钱少阳老当益壮、仍怀白首之心,同时表达了诗人自己晚年壮心不已的抱负。诗一开头就写他与朋友饮酒行乐,时间是在暮春三月,而且用的是对仗句。而颔联接着说,我们都老了,两鬓成丝了,春光所剩不多了。这两句诗本应用对仗,他却没有用对仗,而把对仗句移到了首联,这叫偷春格。即所谓“梅花偷春而先开也”。颈联和尾联通过调侃的语气劝勉和鼓励友人不要泄气,不要叹老,还可以秉烛夜游,还可以江边垂钓。尾联接着说,假如能有姜尚那样的运气,在渭水边遇到周文王,不也一样还可作帝王之师吗?这里没有隐晦,没有滞、涩,意思说得很明白,但也不是浅露平直,而是从晓畅之中透出豪放雄奇的气势。
  王维的《酬张少府》,就不一样了:“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这首诗的立意,就很含蓄蕴藉,话中有话,馀意深长。诗一开头说他“万事不关心”,其实他是关心不了。因为当时朝政落在奸相李林甫的手中,政治黑暗,官场腐败,王维既不愿意同流合污,又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因此颈联说他“自顾无长策”,其实他也并不是说他没有好的政见,而是讲了没有用,只好辞官不做、归隐自己旧时的园林算了。颈联他虽很赞赏“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那样的隐逸生活,但也暗寓着对官场生活的否定,从“松风”“山月”中寻求解脱。最后以一问一答的形式,照应题目中的“酬”字,结束全诗,实际是妙在以不答作答。意思是说,你要问有关穷通的道理吗?我可要唱着渔歌向河浦的深处逝去了。这末句暗用《楚辞·渔父》的典故,渔父歌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意即“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何必以穷通为怀呢?末句用这个典故,可说是真有点“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的神韵矣。可见,同样的题材,因情景不同,各人的理解不同,诗的风格不同,立意的手法也就不尽相同了。

(作者系益阳市会龙诗社原社长)